专题：2026年315金融投诉曝光台
来源：北京商报
“这个市场变样了，几次大动荡提醒我，赶紧撤出来。”李路（化名）是知名射击类游戏《反恐精英2》的忠实玩家，而他所说的市场，是在用户间自由买卖游戏内饰品背景下衍生出的，堪比金融二级市场的复杂生态系统。
在这里，玩家可以像买卖股票一样，将自己游戏中的刀、枪皮肤等虚拟饰品进行挂牌出售、竞价求购甚至租赁，一套完整的实名认证、挂单交易、资金提现流程，让原本用于游戏的“皮肤”变成了一种具有标准化品级、极强流动性的“数字资产”。国内玩家通常习惯在以“网易BUFF”“悠悠有品”等为代表的第三方平台上交易。北京商报记者调查发现，这一市场风险重重，一方面，饰品价格受游戏开发商影响过大，内部规则的轻易修改即可引发大幅震荡；另一方面，“操盘手”炒作频现，与股市中的“坐庄”行为如出一辙。然而尽管如此，仍有大量年轻玩家涌入市场，将自己的“第一桶金”投向这场虚拟的“赌局”。
日成交额过亿的市场
李路自高中起便开始接触《反恐精英2》游戏，大学后成为饰品交易市场早期参与者。“起初只是抱着买好看皮肤的心态入坑，主打一个‘情绪价值’。刀、枪等饰品在游戏中可以自用，对于游戏爱好者来说是常见的消费。”
渐渐地，李路在多次饰品二手买卖过程中，发觉了其中具有的“投资”属性。在饰品稀有程度、玩家在特定阶段的喜好等情况变化下，其价格有明显涨跌。几年间，李路不断“加仓”，最多时在“网易BUFF”“悠悠有品”等第三方交易平台投入资金达到20万元以上。
“印象最深刻的是，某款狙击枪上面贴了一张高价值贴纸，最初发售时仅值几块钱。突然在2023年左右暴涨到50万元一张。而我也在早年以1400元一张的价格‘捡漏’并以8000元卖出，收益率达到500%。”李路回忆道。正是这种超高回报，让他将《反恐精英2》饰品交易视为最重要的投资方式，并曾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研究“大盘”、寻找“理财最优解”。
和李路拥有相同经历的不在少数。事实上，在圈内，一个类似股市的二级交易市场早已形成，参与者从普通游戏玩家扩散至部分“不玩游戏、专为投资”的人。记录饰品价格走势的网站Steam DT显示，2月28日，全网饰品成交额达1.08亿元，饰品存世量超9.5亿件，每日在线人数约为150万人。
这样的市场有何特殊之处？为何偏偏《反恐精英2》衍生出的交易市场规模如此之大？李路告诉北京商报记者，这得益于游戏内部的“开箱”机制和独特的经济系统。“刀”“手套”“枪皮”这些均是游戏内有概率开出的稀有道具，同时在“磨损机制”的设定下，每个皮肤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同磨损值，就像是对应的NFT编码，使得每一把枪、每一个皮肤都有其专属价值。这与其他游戏运营商为达促销等目的发行的活动道具不同，“不可复制”也就意味着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贬值。同时，每件商品均可溯源，即可以知道哪个道具是哪个玩家在什么时候、从哪个箱子中“开”出的。这种规避游戏厂商“暗箱操作”的形式使得该游戏内饰品价值被玩家广泛认可。
“随着近几年线上娱乐的爆发、元宇宙概念的兴起，《反恐精英2》游戏饰品价格也迎来飙升。”据李路观察，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涌入市场，其中大学生群体较为活跃，此外25—34岁有稳定收入的职场人群消费能力显著增强，是购买高端饰品的主力军。
李路进一步介绍，《反恐精英2》由美国游戏公司V社开发运营，其对于玩家间饰品买卖的宽容度相对较高。总体而言，游戏的庞大玩家基数与知名度，奠定了其饰品成为圈内“硬通货”的基础；“开箱”的有限供给，让优质饰品具备了类似收藏品或贵金属的抗通胀属性；再加上“磨损度”机制赋予商品一套独特估值逻辑，这样，一个“另类资产交易市场”就此活跃开来。
“导购”的“杀猪盘”
收益率高、参与者众多，这一市场适合普通投资者吗？“光鲜”之外，剧烈动荡在市场中也时有发生。
究其原因，一方面，该“投资”中心化程度过高，产品价值受游戏开发商影响过大。2025年10月，V社在无预告的情况下，将游戏内“升级汰换”的机制进行了更新，原先仅能通过“开箱”以极低概率触发的“金色”饰品，变为5个价值十几元的“红色”饰品可以合成，使得“金色”饰品的稀有度大大降低。一时间，市场出现大震荡，玩家信任度集体下降，大量价值上万元的饰品价格直接“腰斩”。
“我们每天研究的K线，不过是程序员眼中可随意改写的代码。”一位市场深度参与者向北京商报记者坦言。受上述变动影响，自己彼时15万元资金投入瞬间蒸发40%。
另一方面，仍有团队或个人以自身影响力编织“杀猪盘”，提供所谓“投资指导”类服务，将某类饰品价格炒作后“卷钱跑路”。以影响力较大的“黑蛋”事件为例，“黑蛋”是某电竞战队的一款纪念贴纸，长期市场价仅在个位数。2025年6月开始，幕后操盘手开始大量收购“黑蛋”，并通过短视频平台发布视频，展示持仓截图，极力渲染“黑蛋”的升值潜力。几个月间，大量散户跟风入场，“黑蛋”价格一度飙升至3000多元。市场情绪到达顶峰之时，“操盘手”迅速抛售手中存货获利，而大量资金的撤出带来的是该饰品价格暴跌。根据V社及游戏运营商规定，用户交易为“T+7”机制，导致高位接盘的玩家无法及时止损。
北京商报记者在调查中注意到，这些“操盘手”通常称自己为“导购”，不仅会在社交平台宣扬自己的持仓理念与成绩，还会建立交流群并打造“会员”制度。玩家交纳不同数额的“会员费”，将享受不同等级的“优待”政策，也就是获取更多的“内幕消息”。经历“黑蛋”等几次较大“爆雷”后，社交平台上类似引导玩家进群的“软广”仍十分常见。
在香港Uweb商学院校长、香港注册数字资产分析师学会学术委员会轮值主席于佳宁看来，游戏饰品的价值支撑高度依赖共识而不是基本面，稀缺性由规则人为构建，流动性取决于社群情绪与参与规模。这种“杀猪盘”事件，其实就是一套成熟的信息不对称套利模型，操盘方以“内部消息”为信息优势包装，利用目标群体对游戏生态的熟悉感建立信任，再借助社群传播机制快速拉升某类道具的市场预期，待散户资金充分入场后完成出货，与传统金融市场中的坐庄行为没有很大的区别。但由于虚拟商品交易目前缺乏明确的法律定性，受害者的维权成本极高，操纵者的违法成本却极低，这种监管上的落差是这类事件反复出现的原因。
交易平台的责任
由于在游戏内部进行交易手续费高、不可提现，不少第三方交易平台应运而生。它们进一步降低了交易门槛，提高市场流动性与资金转换效率。在国内，较为知名的包括“网易BUFF”“悠悠有品”。
北京商报记者实测发现，平台提供饰品买卖、求购、还价、租赁等多元交易方式。用户交易需登录并绑定个人游戏账号、进行身份验证。以某款“蝴蝶刀”为例，截至3月1日，“网易BUFF”上共有706件同类型商品在售，参考价为15993元，但根据图案样式、磨损度不同，卖家出价在1.5万至3.2万元不等。与此同时，平台首页会为玩家呈现饰品价格的整体趋势及热门商品涨跌情况，该功能需一定交易活跃度可解锁。
对于上述炒作行为，平台方是否知情？如有“异常交易”，如何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对此，BUFF平台工作人员向北京商报记者表示，平台内的交易标的为用户自发上传、定价，价格波动受综合因素影响。BUFF平台仅提供虚拟物品撮合交易服务，不对交易市场前景做任何猜测或引导，也从未对用户作出“保本”“升值”或“高额回报”的承诺或暗示。平台同样严格监管卖家在平台内的类似诱导言行，一经发现，会作出包括但不限于警告、禁言、封禁相关出售权限等处罚。
“在日常运营中，平台还针对不同交易风险设有多项维护交易公平的机制，如买卖方恶意撤回惩罚、结算流程优化、保证金机制等，未来我们仍将根据市场变化持续迭代，保障用户合法权益。”平台工作人员称。
悠悠有品运营方上海熔晟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表示，“我们主要为玩家提供虚拟道具的流转服务，核心理念类比淘宝等电商平台，让玩家可以根据自己喜好挑选合适的皮肤在游戏中游玩体验，闲置的皮肤也可以上架出租或出售。平台并不提供任何形式的投资建议或投资服务，也不鼓励用户将游戏饰品作为投资工具”。
悠悠有品方面指出，个别不法分子利用社交媒体、社群等渠道，以所谓“投资指导”“内部消息” 等名义诱导用户参与交易甚至收取会员费用，对玩家群体造成了伤害。需要说明的是，此类行为通常发生在平台外部社群或私下交易环境中，并非发生在平台运营体系内，与平台业务模式无任何关联。对于此类行为，尽管平台难以直接干预，但一直保持关注，并已通过多种方式加强风险防范，包括建立异常交易监测机制，对短期内异常波动或异常交易行为进行识别，设置价格保护机制，禁止异常定价、违规交易行为；对于引导私下交易的潜在受骗风险行为，也会第一时间删除相关违规商品描述并根据实际情况对违规账号采取封禁处置；对涉嫌违规或欺诈行为的账户视情节采取禁止上架、限制购买/求购、禁止提现、封禁店铺、封禁账号等分级限制措施，并积极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处理。
尽管在平台内许多用户交易仍以自用为主，但在分析人士看来，参照国内对于电商、网络借贷信息中介等领域的治理经验，平台的责任义务往往随着实际业务风险的上升而扩展，这一原则同样应当适用于此类虚拟道具交易场景。
“虚拟道具交易市场目前处于监管灰色地带，但灰色地带从不意味着无需自律，平台的主动合规意识，将直接决定这一市场能否在未来的制度化进程中获得生存空间。”于佳宁指出，平台至少应承担起部分主动管理义务，例如用户适当性管理，平台现已具备实名认证与账号绑定机制，完全可以延伸用于识别高频交易用户，并对潜在的投机行为进行风险提示，而不是默认所有用户均具备充分的风险认知。此外，平台需要在交易机制上降低误导性、可得性，例如道具的价格展示、历史曲线、热度榜单等界面设计上，避免将短期涨跌渲染为可复制的收益逻辑。
上海曼昆律师事务所创始人、律师刘红林建议，平台方在显著位置履行风险告知义务，明确提示“游戏饰品并非受法律保护的金融投资产品”。更进一步，平台可以建立必要的用户适当性管理机制，特别是针对大学生等风险承受能力较低的年轻群体，应通过弹窗警告、交易限额等手段防止投机行为过度蔓延。
不公平的“赌局”
“我经常将《反恐精英2》的饰品市场和股市做类比，但是我认为有所不同的是该市场的收益率更高，部分物品经常出现翻倍的情况；逻辑更简单，利好利空消息基本只来源于游戏的更新，并且准入门槛极低。”同样从大学起便接触该市场的张源（化名）向北京商报记者分享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不过由于自己仍是学生，张源的投资观念更偏保守。目前其投入资金约1万元，已产生约40%的盈利。“更多是作为消遣手段和对生活费的补充，未来有了固定收入后，可能会继续操作，但不会投入过大，起码不影响正常生活。”
然而相比之下，该市场之中的“投机者”也不在少数。北京商报记者注意到，在社交平台上，仍有许多玩家看好市场前景、交流持仓经验，并坚信自己能够看清市场走势、全身而退。即使亲历此前的炒作事件，玩家也并不视自己为“受害者”，而更愿意将这一过程看作“愿赌服输”。
“问题在于这个‘赌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普通玩家拿到的信息，和平台、厂商乃至那些专门做价格操纵的团队拿到的信息，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消费者在这种高度信息不对称、极易被少数资金操盘的二级市场里盲目追高，面对的往往是精心编织的收割陷阱。”于佳宁说道。
于佳宁指出，《反恐精英2》游戏饰品交易存在多重风险。首先，单一风险过度集中，道具的稀缺性规则、掉落概率乃至游戏本身的运营状态，均由开发商单方面决定，任何政策调整都可能对存量资产价值形成不可逆冲击，这一风险在传统金融资产中几乎找不到对标。其二是流动性风险，市场繁荣期这些道具挂牌活跃、换手顺畅，一旦出现负面事件，买盘迅速枯竭，部分高价值道具可能陷入有价无市的困境。其三是法律与合规的不确定性，例如纽约州总检察长已经起诉V社，指控其通过为多个游戏设计的开箱系统“非法推广赌博”。国内对于虚拟道具变现行为的边界认定尚未明确，一旦政策收紧，平台层面的交易通道可能迅速关闭，届时资产的可变现性将归零。对于以大学生为主体的参与群体而言，这些风险叠加之后的后果，远比一次普通的投资失利更具破坏性。
刘红林进一步提醒，该市场还潜伏着极高的刑事次生风险，大额且高频的资金流动极易被黑灰产利用进行洗钱。过往案例中，有普通玩家因为卖掉饰品换回的是“脏钱”，导致银行卡被异地公安机关司法冻结，这才是最让参与者头疼的“暗雷”。
刘红林表示，应当加强“穿透式”监管，将这些具备高额流转属性的虚拟资产纳入重点监测范围，严厉打击职业化的价格操纵团队。同时，各高校与媒体也应加强财商与法治教育，引导年轻人回归游戏的消费本质，而非将其作为实现财富自由的捷径。
北京商报金融调查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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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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